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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19年,韩愈到了潮州,写下一封向皇帝求怜的奏表。他说自己“忧惶惭悸”,害怕死在远方,又说自己擅长文章,倘若获准重新效力,愿为皇帝的功业作颂。
这也是写《论佛骨表》的那个人。两篇文章相隔不久,一篇言辞激烈,一篇低头求援。把它们放在一起读,韩愈从一张刚直的面孔,变回了一个处境艰难、有所畏惧的人。《潮州刺史谢上表》
离开长安的代价
那年正月,唐宪宗迎佛骨入宫。韩愈上表反对,担忧百姓争相供奉、耗财伤身,也以华夷之辨和儒家礼制排斥佛教,甚至请求毁弃佛骨。《论佛骨表》
随后,他被贬为潮州刺史,奉命立即出发。“被贬”两个字写起来很短,落到一家人身上,却是一场仓促的迁徙。
据韩愈后来为女儿挐写的圹铭,他离京时,十二岁的女儿已经病重卧床。他先走,官府又以罪人家属不能留在京城为由,催促家人上路。女儿没能走完这段路。那年二月二日,她死在商南的层峰驿,暂葬当地。《女挐圹铭》
父亲先行南去,病中的女儿随后离京,最终被留在路旁的山下。迁谪的代价越过了那个上表的人,落在了原已患病的孩子身上。
他也希望有人帮他
在潮州的谢表里,韩愈承认自己的言辞不敬,诉说年老病弱和远谪的苦况,请求皇帝怜悯。他问,朝廷上还有谁肯替自己说话?接着又谈到自己的文章本领,愿意以此报效。
这封表有陈情,有颂圣,也有自荐。写《论佛骨表》时的激烈,并没有让他免于远谪的恐惧。
他想离开困境,想重新被朝廷任用。读到这里,一个人先前说过的硬话,与后来难以承受的现实,才同时有了重量。《潮州刺史谢上表》
在潮州留下的文字里,还有另一份公文。它关心的事情没有那么惊心动魄:地方的学校怎么办,学生吃饭的钱从哪里来。
把学生的饭钱写进公文
《潮州请置乡校牒》说,州学荒废已久。韩愈提出让赵德主管州学,并把相应的职任安排写了进去。赵德在他的笔下,是一个有经学修养、能写文章的人。
于是,恢复学校有了具体的人选。经费也没有停在一句“应当重教”上:韩愈提出拿出自己的俸钱十万,作为生息的本金,把所得收益用于学生伙食。他在公文末尾写的是“以给学生厨馔”。
这几个字,让读书这件事落到了日常生活里。有人教,有人负责,还要让学生有饭吃。韩愈把人选与经费一并写进了办学的方案。《潮州请置乡校牒》
而赵德也有自己的声音。在《昌黎文录序》中,他说自己搜集、编次韩愈的文章,并以此作为请益学习的依归。赵德《昌黎文录序》
公文在这里显出了另一种分量。一个正在请求皇帝怜念自己的官员,也把当地的老师和学生写进了自己需要处理的事情里。
让已经付出的劳动算数
819年十月,韩愈改授袁州刺史,820年在袁州任职。《袁州刺史谢上表》
结束这段任期后,他向朝廷奏报,自己在袁州清查出731名遭受典贴役使的男女。这些人原属“良人”,即当时身份制度下不属于奴婢的人,却因债负等原因被当作奴婢使用。他报告的处理方式是:“准律计佣折直,一时放免。”《应所在典贴良人男女等状》
“计佣折直”,就是把已经付出的劳役折算为价值,用来抵偿债务。《唐律疏议》里已有相关规定。这并非韩愈临时创制的新法,他所做的,是把既有法律用于州内的清查与放免。《唐律疏议》卷二十六
李翱为韩愈写的行状,也记下他在袁州计算劳值、使人归去的事。李翱《韩公行状》
在那封奏状里,韩愈还追溯了问题的来路:有人遭遇水旱歉收,有人背负公私债务,典贴人口逐渐成了风气。不同名目之下,受役使的人却可能一直劳作到死。让已经做过的工算入债账,便关系到一个人何时能够结束这样的处境。
他因此把这个问题带到朝廷:袁州这么小,尚且查出七百余人,其他州又会有多少?他请求主管部门重申旧章,督促各州查办同类情形。他希望这样的清查与放免,不只发生在袁州。《应所在典贴良人男女等状》
没有被抵消的失去
823年,女儿挐的遗骨从暂葬处迁回,归葬河阳。韩愈在悼念她的祭文里问:“使汝至此,岂不缘我。”祭文里,是一个父亲的自责。《女挐圹铭》、《祭女挐女文》
学校的人选与经费安排、获释的人,都不能抵消这个家庭失去孩子的悲痛。
韩愈会害怕,会向皇帝求援,也对自己的文章颇有自负。在这样的处境里,他仍把一些职责做得具体:为学校找人、安排伙食经费,清查被役使的人,让他们付出的劳动计入偿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