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洵曾把自己写过的数百篇文章烧掉。
这件事,是他后来写信给欧阳修时亲自说的。信里没有火光、纸灰,也没有谁在旁边劝阻。留下来的,是一个已经写了很多文章的人,承认那些文章还不够好。
数百篇,总得花些工夫。更难割舍的,也许是他曾经给这些工夫下过的判断:可以了。
曾经觉得,自己已经可以了
苏洵在信中回顾,自己开始读书,与读书人交往,却还没有真正拿古人的成就要求自己。他看的是身边人。
“而视与己同列者,皆不胜己,则遂以为可矣。”
意思很直白:看看跟自己差不多的人,都不如我,那就够了。
这份坦白,让后来的大文章家忽然离我们很近。手上有了些成果,周围也找得到不如自己的人,继续往前的理由便容易少一点。事情已经做过,做得究竟怎样,反而不必追问得太紧。
可苏洵接着写,后来自己的处境越发困顿。他拿来古人的文章读,发现人家的措辞、用意,与自己的路数差得很远。
从前让他满意的比较,到了这里,失去了效力。
欧阳修的墓志另记他有过应试不第的经历。失败确实在这段人生里,但苏洵这封信着重说的,是读书之后看见的距离。他终于遇到了一些文章,不能再拿身边人的不足,来证明自己的充足。
于是,他烧掉旧作,重新读。
旧稿烧掉了,新文章还没有来
他列出重新读的书: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韩愈的文章,还有别的古人之文。
起初读进去,他说自己“惶然”,仿佛抓不住其中的头绪。读得久了,才逐渐看得清楚。
烧稿这个动作,很容易成为故事里最响亮的一声。可苏洵接着交代的,是许多年。他每天读,理解一点点加深,仍不肯轻易落笔。
这里没有一把火烧完,文章便突然变好的捷径。旧稿已经舍掉,新文章还没有写出来,中间那段日子,他也得过。
而读书所需的日子,总要有人一起承担。
据苏轼、苏辙提供事状、司马光写成的程夫人墓志,程氏曾变卖服饰玩好,经营生计,让丈夫能够专心读书,也亲自教两个儿子。这是家属纪念母亲的材料;其中至少保留了几件具体的事:家计要料理,孩子要教,苏洵读书的时间,有她的劳作在支撑。
写到这里,所谓“闭门苦读”,便有了门外的生活。
再拿起笔,他仍然没有说“够了”
后来,苏洵觉得胸中渐渐有了积蓄,有些话忍不住想写出来。
他试着落笔。
这一次,写作比从前顺畅。写完之后,他又再三读。他已经感到变化,也愿意承认自己有了进境,可紧接着,信中还有一句:
“然犹未敢以为是也。”
仍然不敢认定,自己写得就对。
这句话,比烧掉数百篇旧作还值得停一停。从前,他望望四周,就能给自己一个“可以了”。读了多年书,重新写出的文章已让他觉得好些,他却没有急着把那个结论拿回来。
信写到这里,苏洵把《洪范论》《史论》共七篇文章呈给欧阳修,请他判断:“执事观其如何?”
您看,写得怎么样?
这是一封求知遇的信,苏洵当然希望被赏识。他把自己的经历讲出来,也是在为文章争取一次认真阅读。但他没有只交出一个苦读多年的故事,让对方按辛苦的年数给分。文章也一并交了出去,好不好,得读了再说。
他还想让这些话派上用场
在署于嘉祐三年(1058)的《上皇帝书》中,苏洵回应朝廷召试,说明自己有病,不能奔走,又坦言即使勉强应试,也担心不能合考官的意思。
这封信却没有停在辞试上。
他接着条陈十件事。其中一件谈官员考核:他建议先抓负有统属责任的大吏,并在御史台设置考课之司。他仍然认真考虑,朝廷该怎样用人,政事该怎样办理。
信末,他还担心一种结果:朝廷赏识自己的文采,却未必采用文章里的议论。因此,他请求不要因为自己是个布衣,就轻忽这些意见。
数百篇旧稿之后,留下了这样的新文章。写信的人仍有顾虑,仍要请人判断,也仍然愿意把话说具体。
他已经重新拿起笔。接下来,他希望有人读懂,还希望这些话能够用得上。
资料说明:本文据苏洵《上欧阳内翰第一书》《上皇帝书》、欧阳修《故霸州文安县主簿苏君墓志铭》及司马光《程夫人墓志铭》。苏洵自述二十五岁开始读书、重读七八年;欧阳修记二十七岁发愤、绝笔五六年,本文保留两种记述,不拼成精确年表。家庭记事来自二子提供事状的墓志。
原典链接:苏洵致欧阳修信 · 《上皇帝书》 · 欧阳修墓志 · 程夫人墓志
封面图注:AI生成历史题材概念插画,非真实肖像或现场复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