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上的酒杯,为什么偏要从一个葫芦里“拆”出来?金杯银杯都能盛酒,两只样式相同的杯子也不难找。但古礼里的合卺,特别之处恰恰是:两个人手里的器物,原本属于同一个整体。
先一起吃饭,再各执半瓢
“卺”读作“谨”。《礼记·昏义》写新妇到来,新郎揖请她入内,随后“共牢而食,合卺而酳”。这几个字听着郑重,落实到动作上,却是吃饭和饮酒。
唐代孔颖达的疏解说,“共牢”是同食一牲,“酳”是食毕饮酒;卺则是半瓢,新郎和新妇各执一片。把瓠瓜分开,两半各自可以盛东西,又保留着原先是一体的关系。[1]
礼书接着解释,这是为了“合体同尊卑,以亲之也”。在这段仪式里,共食、同饮要表达夫妻相亲、结为一体。这样看,瓢并不是金玉杯的寒酸替代品:它的形状本身,就能把抽象的关系讲清楚。
不过,这里说的是礼书所阐述的婚仪,不能直接当作每个时代、每户人家的婚礼录像。经文也没有描述今天常见的挽臂喝酒动作;更不能仅凭“同尊卑”几个字,就推论古代社会已普遍实现男女平等。同篇还有“妇顺”等要求,读它时须保留时代背景。[1]
“同甘共苦”,是谁后来读出来的?
谈合卺,常会听到一个很动人的解释:葫芦味苦,新人一起饮酒,表示以后共同吃苦。这种说法确有古籍线索,但不能省掉讲述者。
明代田艺蘅在《留青日札》里,以“吾意用匏有二义”开头,提出自己的理解:一是从匏的苦味联想到夫妻同担辛苦;二是匏也用于笙竽,乐音调和,又可联想到夫妻好合。[2]
“吾意”两个字很重要。这是明人给旧礼作的阐释,不是他亲眼见到礼俗诞生时的记录。也就是说,礼书里的“一体”,到后世读者笔下,又长出了共同生活、和谐相处的意味。我们可以欣赏这种解释,同时不把它倒推成最初创制仪式的确定原因。
杯子变了,“成双”的形象还在
后来名为合卺杯的器物,也不全是天然葫芦。首都博物馆的展览资料介绍过故宫藏明代青玉英雄合卺杯:两个圆筒并排相连,中间雕着鹰和熊,以谐音寓“英雄”。馆方还提醒,这类器物至明清已成为珍贵的宫廷陈设。[3]
这让看文物多了一点趣味:名字与婚礼有关,并不等于每一件都能确定曾被新人举起来喝酒。
本文封面便是一件值得留心的例子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把这件十八世纪白玉器命名为“合卺杯形水盛”;两个菱形相接,外侧雕着童子。馆方以两个人的理想结合解释其造型,但馆方的英文题名仍明确将它称为“合卺杯形水盛”。[4] 因而不能只看中文名称里的“合卺杯”,就替它安排一场未获证实的婚礼。
从一只瓜的两半,到相连的玉杯,变化的不只是材料。后人一面沿用“成双”的形象,一面添入新的装饰、用途和理解。合卺有意思的地方,就在这段变化里:一个很小的器物,也能容纳人们对共同生活的不同想象。
封面:清代十八世纪白玉合卺杯形水盛,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,编号02.18.367,Heber R. Bishop赠,1902年。图片由该馆标示为Public Domain,使用原图;不是早期葫芦合卺礼的复原图。本文为历史文化专题,资料核对日期:2026年10月15日。
